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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渐喑哑的石头

   “有一个美丽的传说,精美的石头会唱歌……”,漂亮的男高音,歌声高亢而悠扬,穿透力很强,直入人心,唱的是一种叫做木鱼石的石头,我家乡不产木鱼石,但却不乏会唱歌的石头,一块块粗笨的顽石,经过石匠的巧手,发出了优美的乐音:“吱溜吱溜、咕噜咕噜、噗嗵噗嗵、嗨呦嗨呦……”,你听,它们一路唱着走过来了。
    石磙
    领头的是石磙,在石的家族中,它最先发出欢快的鸣叫。
    圆滚滚的身体,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在打谷场边睡了一冬带一春,随着布谷鸟的一声声啼叫,大石磙揉揉惺忪的睡眼,看看牵着大黄牛越走越近的大伯,它知道:该起来工作了。
    金黄的油菜花早就谢了,青青的豆荚也开始发黄了,大伯望了一眼田里一天一个样的麦穗,嘀咕一声:“该整场了”。
    经过一冬一春,村头的那块打谷场像遭人遗弃的孤儿,长长的野草,是它乱糟糟的毛发,深深浅浅的车辙,大大小小的人脚印、牲口蹄印,使得它原本光洁的脸上像刚出过一场天花,长满了麻子,这是年前年后那几场雨雪留下的印记。在油菜、小麦上场之前,必须使这块打谷场赶紧恢复原貌、平滑如镜。
    草锄了,地浅浅地犁了,细细地耙过了,垡头都用手捏碎了,水也泼过了几遍,陈年的麦穰、稻壳撒上了,大伯给场边的大石磙两只耳眼里扎上耳环——一种木担子,一声“驾”,大黄牛拽开步子走将起来,“吱溜吱溜,吱溜吱溜”,大石磙便欢快地唱起了歌。
    整场,是大石磙一年工作的序幕。
    压场的大石磙是石磙家中的老大,它肌肤光滑,光光的身子有如砥石。它在一年中最先开始工作,在它的家族中起的是率先垂范的作用。
    油菜割完了,麦把也挑上场了,当它们均匀地铺满做好了的场面时,石磙中的老大便退出了舞台,忙碌了一阵,它要休息了。老二粉墨登场,下面的戏由它来唱。
    石磙中的老二跟老大相比,身上多了一道道深深的棱子,山芋垄似的粗粗深深的棱子,是它的牙齿,菜籽啊麦粒啊还有稻谷,就是被它这坚硬的牙齿给咬下来的。大伯牵着两驾黄牛拉着一个大石磙在场上咿咿呀呀地转着圆圈,伯母站在场边挥着三叉翻动磙子碾过的油菜秆、小麦把,菜籽、麦粒铺满了一场。
    打场的人牵着黄牛在场上一圈一圈转着圆圈,嘴里哦嘞哦嘞地打着号子,并没有什么固定的内容,却也抑扬顿挫,合辙压韵,时不时地虚空里挥一下鞭子,啪的一声炸响,石磙便吱溜吱溜地叫得更欢了。看上去很悠闲,甚至有点惬意,可这活并不是谁都可以干的,虽然只是转圈,转不好往往一边麦秆都压得稀烂了,一边的麦秆上还留着麦粒。烈日炎炎的正午,月白风青的夜晚,在那老少弯腰的午季,伴着哦嘞哦嘞的号子声,打谷场上大石磙的吱溜吱溜声不绝于耳。
    忙完了午季,还有一个秋季,等到金灿灿的稻谷收进生产队的那个大大的粮仓时,大石磙一年的工作便算完成了,它静静地躺在场边,养精蓄锐,等待着下一个午季。除了偶尔会有石匠带着锤凿来修整修整磨损了的棱子之外,基本上就没有什么人再来打搅它们了。
    不过也有例外,冬闲的时候,总有一帮精力过剩的小伙子来到打谷场,看到躺在场边的石磙,就有了角力的想法,面对石磙,扎巴扎巴腰间的布带,马步站好,一哈腰,双手抠住石磙的底部,嘿的一声,有大力的就把石磙掀得站了起来,这个时候小伙子便满面红光,环顾四周,得意洋洋。也有一声嘿过之后石磙毫无反应的,掀它的人脸色便如猪肝,有好一阵子在伙伴们面前抬不起头。农闲的时候你从各村的打谷场走过,经常会看见一些石磙或站或斜,不用问,准是一些愣头小子的杰作。时庄队有一南京下放户,姓丁,我们都叫他丁三爷,约莫四十上下,正值壮年,听说是码头工人出身,有一身好力气,不过谁也没见识过。一年冬天,见一群毛头小伙子在场上角力,他也过去看,一时兴起,双手抱拢一个四五百斤的大石磙,走了一圈才扔下,让在场的人个个张大了嘴巴。生产队长王新文听说此事,专门跑去他家,请他出来看青。
    冬天大石磙睡觉了,它们的小弟弟闲不了。
    黄夹滩的那片芦苇砍下来以后,时庄每人都分到了好几捆。那么多的芦苇当柴烧了太可惜,冬闲破苇编席便成了时庄人的副业。这个时候,细细长长的光皮小石磙派上了用场,它是石磙家族中的老小,无论是按出场的先后,还是论个头的大小,它都只能排在它的兄弟们后面。不过小有小的用处,用它来压苇蔑正好。刚破好的苇蔑边缘锋利,一不小心就剌了手,孩子们推着石磙在破好的苇蔑上走,把身体压低、放平,用力地推,既是一种劳动,也是一种游戏,一片欢声笑语中,一捆苇蔑就压好了。篾片在一双双干惯了粗活的大手间跳跃,男人们也变得温柔许多,上上下下间,地上就是一片黄灿灿的苇席。看上去宁静而祥和,就像时庄人的生活。
    石磨
    庄稼收下来,石磨就笑了,有了粮食,人的肚子还没饱,石磨的肚子先就饱了。
    石磨总比人先吃到粮食。
    新小麦下场了,外婆用小笆斗端来几干瓢新麦走进前屋,潮潮的,还没干透。外婆家的石磨在前屋进门的地方,她把簸箕在石磨旁的一张长凳上放好,又在石磨下面放了个杞柳编的大匾,就开始喊:“小五子,来拐磨”,听到叫声,五舅就从里屋出来,一边走一边嘴里唧唧咕咕的,人来了可是心里不高兴:为什么每次都是我?外婆就说,还想不想吃饭了?你几个哥哥都在场上,你不来搭把手,我一个人怎么拐啊?五舅想想也是,石磨那么重,外婆一个人真是盘不动,虽然心里老大不乐意,嘴上也就不说什么了,拿起靠在墙边的磨担子,把前头交到外婆手中,又拿起一根上面有个丫杈的木棍撑着,双手握着磨担子把手的两头,就一拉一送拐起磨来。外婆一手扶着磨担子,一手从笆斗里抓出一把小麦,按进磨眼里,石磨就呼噜呼噜唱起歌来。有了吃的,大约石磨心里也是高兴的。
    其实不单单是收获的季节,一年四季,每天要做午饭之前,石磨的呼噜呼噜的歌唱声都要在庄户人家响起,磨小麦、磨玉米、磨山芋干,有时还要磨点豆CHAI(第三声,找不到这个字,时庄人的方言,就是把黄豆不是磨得很碎,粗粗的,像是打碎的豆瓣),那多半是要改善生活了,这家人中午要馇菜饭吃。所谓菜饭其实只是放了菜的玉米面稀饭糊糊,里面还放了豆CHAI,有时还有几块熬猪油剩下的油渣。这种饭不常吃,不是家里来了客人,就是家里有谁过生日或是什么其他的值得庆贺的好事,总之,这算是一种打牙祭。
    老祖母两手拉着小孙子或是小孙女的两手,一只向前推,一只向后拉,嘴里念叨:“拐磨拐,剌豆CHAI”,作为一种游戏,一种劳动成就了一首童谣。
    时庄人几乎每家都有这么一盘石磨,不单单是时庄,附近十里八村的庄户人家好象都有,在乡村,石磨仿佛镰刀铁锹一样,也算是一种必备的生产工具。我家也有一盘,比外婆家的那个小点,是妈妈的陪嫁。没跟奶奶分家之前,这盘小石磨躺在屋角那儿,一直闲着没用,奶奶家也有一盘大石磨,一家用不着两盘。等到分家了,小石磨也睡醒了,做木匠的三舅给它用槐木做了结实的磨床,屋里就散发出了槐树的清香。在农村,一盘磨的兴起,昭示着一个家庭的独立,一个女主人当家的开始,从此以后,这个家庭就要独自面对社会上的人情世故。
    小石磨架起来了,磨担子也置了,可是在我家,它有点形同虚实,我不记得什么时候用过它,从屋角到磨床,它只是换了个地方,中间起来打个哈欠,头一歪,继续睡它的大觉。父亲在外地工作,很多时候,我们都是在外婆家吃的饭。我每天听到的,都是外婆家那盘大石磨呼噜呼噜的歌声。
    八九岁的时候,我觉得拐磨是项顶好玩的游戏,就磨着外婆,要换下五舅,帮大人做点事情。实际上,五舅也就比我大几岁,那个时候十六七岁,他帮着外婆拐磨已经好几年了。外婆不让我拐,说人还没有磨担高,一边玩去吧,别来捣乱了。我知道她怕把我累着。在第三代人中,我是老大,外婆对我疼爱有加,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每天晚上,我是跟外婆睡的,那时大舅给人用板车拉货,每天天不亮就要起身,外婆总在给大舅做饭的时候也给我弄一份。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每每想起那段吃夜顿的日子,心里总是软软的,眼里有一种湿湿的东西在转动。
    经不起我软磨硬泡,外婆到底没有拗过我,让我换下了五舅。看五舅拐磨那么熟练,我以为这是很好玩的事情,可轮到我怎么都不能让磨转动,我知道不是我力气不够,是没有掌握要领。暑假里的一天,我又偷偷跑到外婆家学拐磨,父亲正好放假在家,看我一转眼不见了,知道我一定去了外婆家,就来找我,正好看见我在学拐磨,二话没说,上来就把我拎下来揍了一顿。我终于没能学会拐磨。那个时候,我只是心里委屈,长大后,我知道外婆心里更委屈,父亲一定是怪外婆让我学拐磨,那么大点孩子,怎么能让他做这么重的活呢?他打我其实是给外婆看,他哪里知道是外婆拗不过我呢?就是我真学会了,她也不会让我天天拐磨的,毕竟,我是她最疼爱的大外孙。那天,我看外婆背过身子,偷偷用衣袖抹了一下眼。
    石磨总是两人一起合作才能转动,后面作为助手的可以是女人也可以是男人,而前面的那个一手握磨担,一手添粮食的却永远只有女人,我从来没有见过有男人在前面的。这就让我觉得,石磨是像我外婆那样的女人的专利。石磨呼噜呼噜地唱着歌,尽管它在磨损自己,却因为有了粮食磨而高兴,这也像女人,尽管很苦很累,却因为一家人饭食有了着落而心里很甜。
    石磨一圈一圈地转着圈,碾压的不仅仅是粮食,也是乡村女人们的青春,甚至是生命。
    石碓
    石碓的歌声总是在年关将近的时候响起。
    进入腊月,西北风开始呼呼地吹,吹得人面皮一阵一阵发紧,刀割一般生疼,天空有雪花飘飘荡荡,像无数白色的蝴蝶在飞,这些冬天的精灵,不一会就给大地穿上了一件厚厚的棉衣。
    门时不时被人推开,跟人一起进来的,还有一股冷气。进来的人放下手中的物件,搓搓冻得通红的双手和脸,一边往手上呵着热气,一边嚷着:鬼天气,真冷。
    屋里倒是很暖和,先来的人在忙碌,碓窝里一干瓢或是两干瓢糯米或是粘高粱,一个人或是两个人在碓尾站着使劲踹:噗嗵噗嗵……声音沉实而有力。跟拐磨一样,时庄人把这项劳动叫做踹碓。其余的人就在旁边排着队,也帮不上什么忙,就说着几句闲话。
    有钱没钱,包个汤圆过年。不管有多穷,一年到头了,时庄人总要想法弄几斤糯米或是粘高粱,包顿汤圆。一家人团团圆圆,也是个好兆。时庄人每家都有石磨,就在磨上把糯米或是粘高粱拐了,可是要想让汤圆粘还得上碓踹,只有在碓窝里踹过的粘面才会粘得叮牙。这碓在时庄可不是像石磨那样每家都有,沟南沟北,时庄王庄,两个队也只有一个石碓,在我奶奶家的前屋。这样一进腊月,就开始有人拎着一小袋磨好的粘面半成品往奶奶家跑,年廿七八,屋里更是挤不动的人。
    “那个时候才像过年”,奶奶给我们说起这些陈年往事的时候,眼睛有些迷离,我知道她又回到那个年代了,不仅也有些神往起来。
    无疑,那个年代,奶奶家的石碓是一个红得发紫的明星。
    我生也晚,这样的盛况没有赶上,到我记事的时候,奶奶家的石碓已经分家,埋在地下的碓窝被起了出来,抛在茅厕旁边的黄豆地里。
    一个倒锥形的石臼斜斜地躺在地上,里面盛着一些水,有些脏,生满了青苔,水面漂浮着落叶,已经腐烂,水有些臭味,如果你仔细观察,能看到一些不知名的小虫在水里游。一个当年曾经风光过的碓窝已经被人遗忘好多年了,碓窝的命运也像一个过气的明星。听老人说,打雷天,用碓窝里的水洗手,可以洗掉讨厌的瘊子。我手上没生过瘊子,也就没有用那里面的水洗过手,也没有见过别人洗过,所以到底灵不灵验,竟是无从考证了。
    碓身是根粗大的木头,看得出,是一整棵树,去掉了树根和树梢,大头朝前,做了碓头,小头在后,做了碓尾。碓尾是一棵树的自然分杈,向两边张开,截去树梢,横着安上一根木棍,踹碓的时候人就站在这根横木上踩。我不知道这个碓在奶奶家有多少时间了,不过从碓身那一绺一绺丝纹,还有碓头箍着的铜箍,依稀可以看出年代的久远,大概是祖上留下的遗物吧。听奶奶说过,我祖父的祖父那阵,家里买了许多地,号称从韩大沟到众兴镇,方圆二十多公里,不走外人田,想来也算个大地主了。只是我祖先仗义疏财,地给人种,地租给不给都无所谓,到了歉收的年份,甚至还要提供种子。到了我祖父这代,更是不拿土地当一回事,到了最后连地契都给了种地的人家,靠着自己的兽医手艺过活,因此到了土改时期,真正属于我家的土地已经不多,最后满打满算也只定了个中农。有这样的家世,祖上传下沟南沟北独一无二的石碓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废弃的碓身还是卧在老地方,碓窝去了别处,碓头上的那根木杵也了无踪迹,只剩下一棵老树段孤零零地僵伏在前屋,像一条死蛇。
    死蛇身下靠后的位置垫着一块石头,这是可以让它活动的机关。有时我和二哥站在碓尾,手扶着廊柱,使劲往下踩那横木,就看蛇头高高翘起,一松劲,蛇头便往下一沉,居然也能发出噗嗵噗嗵的声音,能让人想起它当年的风光。可是奶奶不愿意我们踩它,一看我们玩碓,就会拿个笤帚头,小脚一颠一颠地颠过来撵我们:“踹不得,踹不得,空碓踹不得。”那个时候小,不知道为什么空碓会踹不得,也从来没有想过问这个问题,今天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突然想知道个究竟,可是奶奶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近二十年,竟是再无知道答案的可能,只能成为一个永远的遗憾了。
    石硪
    在所有会唱歌的石头中,石硪的歌声最具雄性的魅力。
    其实是人的声音,打硪的时候发出的号子声。
    如果说拐磨是女人专利的话,踹碓则是男女都行,而打硪却是男子汉们独擅的劳动了。当然,石磙也只有男人才玩得转,可那毕竟依赖的是牛的力量,真正属于男人的有关石头的劳动,惟有打硪。
    八个精赤着上身的壮汉分八方站立,每人手里握着一根鸭蛋般粗细的苘麻绳,绳子的一端系在一块圆圆的酷似磨盘的有着八个洞眼的扁石头上,这就是石硪了。嗨的一声,八个大汉一起用力向八方一拉,随即往上一送,石硪便高高扬起,飞过打硪人的头顶,再咚的一声,重重地落在八人中间,砸下一个大坑,落地的石硪没有半点停留,随即在众人的吆喝声中再次飞向半空,再次咚的砸下。周而复始,就这样一硪一硪地向前砸,直到把整个要砸的地面全部砸平。
    打硪是个力气活,没有力气是万万拉不起那沉沉的石家伙的,我有个表哥逞能,半大的小伙子偏不信那邪,结果半天没打完就累倒了,到了晚上直叫胸口疼。没力气不行,仅仅有力气也还不够,打硪更是一种技术活,有许多的技巧,要心齐、手齐,这样硪才能打的顺,因此,很少见到打闷硪的,在八个人中,必有一个领硪的,这个人须得有力气,还得有口才,要能带着大伙步调一致才行,我有个堂舅就是这方面的好手,每次打硪必是他领,他喊一声,众人跟着嗨哟一声:“撂起咱的硪啊,嗨哟!打硪不要慌啊,嗨哟!一硪挨一硪啊,嗨哟!一硪摞一硪啊,嗨哟!硪硪用劲打啊,嗨哟!越打越有劲啊,嗨哟!越打越硬梆啊,嗨哟……”随着欢快的硪歌声,石硪起起落落,有条不紊,扎扎实实,一硪一个坑。若是旁边有大姑娘小媳妇看,那号子就喊得更起劲了,硪歌唱的是又急又快,石硪自是上下翻飞,煞是好看。八个精赤上身的汉子黝黑的皮肤上汗珠直滚,随着石硪的上下起落,皮下清晰的腱子肉就像小老鼠在窜动,在阵阵喝彩声中越发干得欢了。我那时还挺纳闷,怎么到了吃饭时间还不去吃呢,果真就不累啊?全然不知道原来他们有精神动力。
    这样的硪歌一般在农闲季节便会响起。
    废黄河边的农村,农闲季节会有人盖房。儿子要带媳妇,老宅子住不下;成了家的儿子跟老人过不到一块;家里经济条件好了要改善住宅条件,希望住的宽松些;这几种情况都要盖新房,时庄人称下宅子,意思就是从老宅子上分下来。
    小时候,好象没有看到过用砖砌的墙,即使有,也是在土墙外面包层砖,图个好看而已,顶不了什么大用的。庄户人家不是不知道砖墙比土墙结实耐用,那年月,农村穷,盖不起那样的房子,最多有比较富裕一点的在房顶上盖了瓦,全部瓦顶的也少,有一半瓦一半草的,多数还是土墙草顶,这样的房子现在是很少看到了。废黄河边盖房跟别处不同,墙基不是下在地底下而是筑在地面上的,因为是沙土地,土质疏松,石头直接摞在上面容易下沉,所以在盖房之前就要垫庄台,庄台是从别处取的黄土,用木夯或石硪砸得结结实实的,大约垫上大几十公分高,就可在上面放线垒石头做墙基了。
    做庄台那天,主家吆喝一声,热心的庄户人就会从各家赶过来,扛锹的去挖土,推车的去运土,姑娘小媳妇大妈妈老奶奶自发地帮助主家准备饭菜,孩子们当然就在旁边看热闹。在农村,盖房是大事,因此就显得隆重,对于文化生活相对单调的庄户人家来说这也是个不可多得的热闹场面。看热闹的多,干活的自然就比较卖力,整个劳动场面很容易让人想起一个那个年代常见的叫做“热火朝天”的词来。
    对于孩子来说,最吸引我们眼球的就是打硪。
    只是这样的盖房场面是越来越少见了,楼房大瓦房的拔地而起,使得石硪逐渐失去了市场。
    其实失去市场的何止只是石硪呢,还有已经在时庄消失了的石碓,以及正在消失的石磨和石磙。前一段时间回老家,除了偶尔会在地边的水沟里看到一两只青皮石磙外,石磨已经成了房屋的垫脚石,问一下昔日的我的伙伴,现在还用石磙打麦子吗?回答早就不用了,用脱粒机的都少了,正常情况下,都是请的联合收割机,虽说多花几个钱,但省事省力啊。石磨呢?现在谁还用那个东西啊?要吃面去街上买就是了。
    没有了用武之地,这些石头也就失去了存在的理由,连带着的,它们那些抑扬顿挫、或悠扬或急促的歌声也就日渐喑哑直至最终无声了,这就像是皮和毛的关系,皮都不存在了,毛还长在哪儿呢?一些事物的消亡,必定连带着另一些事物的新生,这是自然界的发展规律,不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社会总是在一些旧事物的不断消亡和新事物的不断兴起中前进的,就像这石头的歌声喑哑了,代之而起的是机器的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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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06-12-26 ] 来源:   作者: 韩开春 [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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