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EDF0F5 #FAFBE6 #FFF2E2 #FDE6E0 #F3FFE1 #DAFAF3 #EAEAEF 默认  
阅读新闻

陶 罐

    自庞二爷忽然不明不白地瘫倒那天起,悲凉的秋风夹着悲凉的秋雨一直在门外哀诉着一串串凄戚之语。庞家大院的那棵老榆钱似乎也在应和着,枯黄的叶子若一片片纸钱飘得满院皆是。
    1
    公元一九八五年深秋,年逾古稀的庞二爷,躺在淮河南岸官滩渔镇上青砖黑瓦的四合院里的那张雕龙刻凤的红木大床上,已整整三天三夜未进一口汤水了。庞二爷不肯去就医,他说生命的劫数已定。请来的多位远近名医也无从诊断到底是何病、何因?庞龙、庞虎、庞豹三兄弟也算是尽了力,如今看来只有听天由命了。
    庞二爷躺在死亡线上一声不哼,兄弟仨几天来守在其父身边谁也不肯离开一步,就连吃饭、上厕所也得由自己的老婆端来倒去。
    然而,庞二爷似乎并不领三个儿子的情,几天下来一直眉头紧皱地残喘着一阵阵令人寒颤的冷气。庞二爷心里明白着呢,三个儿子和三个儿媳之所以一刻不让地守在他身边,不是在全心全意守着他的命,而是在守着他三十年前酒后说出的那个盛满诱惑的陶罐。
    庞二奶奶在这种时候心里是啥滋味呢?
    庞龙、庞虎、庞豹三兄弟中,唯有庞豹是庞二奶奶的亲生骨肉,这事三兄弟也都不知晓。可将近四十年的岁月里,倒是庞龙、庞虎两养子对自己还算不错,却时常对自己的亲生父亲横眉冷对。
    不过庞龙、庞虎在老头子即将离开人世时也能尽这份孝心,庞二奶奶心里多少感到一点慰藉。但她转念一想心里又是特别地担心与害怕。她担心与害怕的倒不是老头子死后三个儿子对自己好坏,而是老头子死后三个兄弟之间也许会发生一场无情的争斗。因为庞龙、庞虎、庞豹曾酒后追逼老头子说出那个充满诱惑的陶罐究竟在哪里?老头子说:“等我临终前一定告诉你们。”
    庞二奶奶想到这儿浑身直发冷,总是在心里默默祈祷着。说实在话,庞二奶奶对庞二爷所说的那个陶罐藏在哪里,那个陶罐里究竟有多少财宝,她也不知道。尽管她已和庞二爷在一起生活了几十年,庞二爷不愿说,她也不便去问。
    2
    庞二奶奶,姓林,名紫云,原是上海滩的一个夜总会里知名度很高的歌女。紫云凭着天生的好嗓子和十分惹人眼目的好身段、好姿容,在灯红酒绿和男人们色迷迷的眼神中度过了三个春秋。三年中,尽管许多有脸有面的达官贵人、流氓大亨都想占她便宜,甚至出高价包她金屋藏娇。可紫云始终不被诱惑,坚持卖艺不卖身。
    一九四五年八月的一个午夜,夜总会的老板硬逼她去出卖肉体而遭拒绝后,又兽性大发欲行强暴时,得幸于两个姐妹路过,而挣脱魔掌,连夜惊慌而逃。
    几番周折之后,紫云终于在一个好心的铁路大叔帮助下搭上一列运煤的火车来到了金陵古城,随后又转乘渡船到江北,在茫茫夜色中浪迹于浦镇的街头上。
    时值初秋,浦镇夜凉如水。紫云已身无分文,无依无靠地徬徨在昏黄的街灯下。
    正当她满腹惆怅地想找一家店铺的一隅避一避风寒时。忽然,冷不丁地从黑暗中窜出几个地痞流氓来。几个家伙毫无顾忌地像野蜂子一样拥上去调戏、追击。
    就在紫云即将惨遭凌辱而大呼救命的危难之时,遇到了在浦镇贩购渔具的庞二爷。
    庞二爷看见几个拎着酒瓶,歪着脖子说脏话的臭男人要对一个弱女子施暴,义愤填膺地从马车上抽出一杆土枪,朝天“嘭”地一枪,并大喊一声:“住手!大胆狂徒,敢欺压民女,再不滚开,老子就要你们的命。”说着,便端着枪向那群歹徒逼进。
    枪声、喊声之下,几个歹徒如龟孙子一样,立刻落荒而逃。庞二爷收起土枪,嘴里愤愤地骂着:“这群狗娘养的,真他妈的软的欺硬的怕。”
    夜黑星稀,庞二爷抱起惊吓得早已魂飞魄散的紫云上了马车,用一条鱼腥味很重的旧棉被将她盖上,连夜赶回了淮河下游南岸的都梁渔镇。
    天快放亮的时候,紫云在庞二爷的搀扶下走进了一个全是木板做的店铺,懵懵懂懂地感觉店铺分为三间,中间一间零乱地摆挂着各式各样的漁网、漁篓、漁叉什么的,左右两间的房门分别挂着门帘。之后,紫云便昏昏沉沉地躺在一张木板床上,一直睡到晌午四点左右才醒来。
    紫云吃力地干咳了几声,睁开双眼,抬眼望去,便见到床头一个虽然已经陈旧但还算精致的梳妆柜上,放置着一幅镶上黑框的女子照片。像框里的女子看上去二十三、四的岁样子,面容和善、丽质,是个大户人家的女子。紫云欠起身环视了一圈。房内除了一付蓝底白色碎花的布式门帘,两个靠墙而立的多处剥落了油漆的暗红色大柜子,四面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漁具。
    门帘晃动,并传来喊话声:“小姐,你醒来了吗?我给你送衣服和吃的来了。我可以进去吗?”紫云听到喊声,连忙将被子向上拉了拉。镇定了片刻后,紫云才说出两个字“请进!”
    门帘撩起,庞二爷双手捧着一叠紫红色的衣服进来。紫云这才看清昨天晚上救下自己的男人是什么样儿。
    庞二爷,三十出头,中等偏上的个子,体形略显清瘦,宽阔而又透着善意的脸上一副浓眉和一双明亮中而折射出几多幽深的大眼睛旁,似乎与年龄不太相称的几道岁月风刀留下的痕迹,再加上那坚挺的鼻梁与眉心之间生出的一颗绿豆一样大小的黑痣,给人第一眼的感觉就是:精干、和蔼,且饱经风霜的男人。
    尽管庞二爷是个已婚的大男人,但是面对睡在自己床上的一个年轻貌美的陌生女子,还是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些不太自然的窘像。他走到紫云面前只说一句“小姐,这是早上从镇上刚买来的衣服,你换上,我去给你端一碗吃的来。”说完,便带上房门到外屋去了。
    紫云打开衣服一看,是一套色彩、面料和款式和自己身上基本一样的旗袍。紫云抬起臂膀,看着被那帮家伙撕破的衣服,泪水已禁不住地流了下来。
    紫云正在换穿着庞二爷送来的新旗袍时候,忽然,门帘被掀起。紫云惊吓得满脸涨红之时,本能地将被子拉至胸前。可是定睛一看,房门口露出的是两个年龄在六、七岁样子的憨憨可爱的小毛头。他们诡秘地探头探脑的向屋内张望着。
    门外一声吆喝:“两个浑小子,看什么?快滚出来。”刹时,两个小脑袋便双双地缩回去了。
    紫云穿着新旗袍,坐在梳妆台前,大口地吃着庞二爷端来的鸡蛋汤面,一下没有抬头。庞二爷坐在不远外的一个小木凳上,静静地看着她也是一声不哼。满满一大碗汤面吃完后,紫云方才面带红晕地抬眼望了一下庞二爷,并说出两个字:“谢谢!”
    屋内又静谧了好一会,当庞二爷半抬着目光说出:“小姐你今晚在这儿再休息一下,我明天用马车将你送回家”时,紫云却泪流满面地说:“我父母已被日本的飞机炸死,唯一的哥哥被国军拉了丁。三年前我投奔一个堂房伯伯家后不久,不想那伤尽天良的伯伯却把我骗卖到上海滩的一个夜总会。如今我孤单一人回家无门、投亲无路,还望大哥能给我一条生路。”说完此话,紫云秀目噙泪地望着庞二爷。
    紫云从第一眼看到梳妆台那张遗像之时起,就想自己是否和这陌生男人有缘,加之前前后后所得到这个陌生男人的恩惠,就滋生出是否能留在这里的臆想。
    其实,庞二爷自遇到紫云这个体态婀娜、肌肤白净、眉清目秀、天生丽质的美女子,特别是她圆润的脸庞上那个搭配的绝妙匀称的嘴旁,也滋生着一个十分招人喜爱的小黑痣,不得不滋生出爱慕之心。
    尽管紫云说的话正合自己的心意,但还是故作推辞之语:“可是,我现已是亡妻之夫,况且又有两个小犊儿,恐怕……。”
    紫云听庞二爷已有留她之意,刚刚还布满忧虑的苍白之脸上,顿时红云飘动,并随即目含娇态、口吐软语:“既然如此,大哥何不留我在此,也正好让我有报救命之恩的机会呢。莫非大哥心中已另有佳丽?”说完,紫云便双目含情地不时向庞二爷传送秋波了。
    之后,紫云成了庞二奶奶自然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3
    庞二爷三十年前酒后所说的那个陶罐,到底装着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呢?那是庞二爷在一个中秋月圆之时,借着酒兴倒出来的。
    庞二爷的父亲庞宏达是清朝末年淮河流域的一个名声远扬的大商贾。他一生闯荡千里长淮上贩粮运盐,虽然历经了许多大风、大浪、险滩、暗礁的撞击、颠簸,遭遇了山匪、江盗的多次打劫,但还是聚集了一大笔财物。可庞老爷却有财没命,岁刚天命,便得了不治之症。
    庞老爷临终前把两个老婆、两个儿子叫到跟前,并让多年为他管帐的王先生来到跟前记下了遗嘱:“我所留下的房产一分为二,长子庞明仁、次子庞明德各一份,但二子必各赡养一母。我一生聚积的金银珠宝已等份装在五个陶罐里,一份留明仁、明德继我做生意,余下四份金银珠宝,两子、两妻各一份。但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不准打开享用,望切切遵嘱而做。”
    庞二爷在说这五个陶罐时,还眼睛发亮且慢声细语地强调:“这一个陶罐里的财宝,如果不随意挥霍,可以让一家四、五口人享用一辈子呢。”
    庞老爷结发妻子徐氏,曾生有一个三岁的女儿,只因在一次贩粮路过一个大山谷时,忽然得知前面货船已遭山匪抢劫,小女在粮船慌乱调转船头之中落水而亡,后来又生两子都因早产而夭折。
    庞大、庞二的生母刘氏,也就是那次忽遭劫难全家身亡而唯一跳水后,顺流淌下,在奄奄一息之时被庞老爷救起的商友之妻……
    庞老爷去世后,二十三岁的庞大爷庞明仁掌管家业,并和庞明德一起继承父业继续在千里长淮上做贩运粮盐的生意。
    庞大爷长庞二爷两岁,两兄弟面相很相似,只是比庞二爷更壮实些。平常总是给人一副和善的面孔,说话时嘴角稍有一点歪,但总会挂着一丝笑意。虽然老爷子在世几年前,一直和其弟庞明德在岸上读私塾,后又一起读二年洋学堂。庞老爷本打算让两个儿子去英国留学,但后觉得一者是兵荒马乱的把他们送出去不放心,二者是庞大爷对读书、学业兴趣不是太大,再说自己在生意场上也需要有两个帮手,因而在两少爷相继在洋学堂毕业后,便将他们拉在自己身边传授生意经,并经常带着他们一起出入生意场上让其多长见识、多学能耐。庞大爷在学业上虽然不如庞二爷学的好,但在做生意方面却是一点就通,一看就明。而庞二爷在这方面却远远不如其兄,甚至常常显得有点木讷、拙笨,庞老爷为此暗地里也常常叹息不已。
    庞大爷也许是其父的遗传基因传得好,天生就是个做生意的料,继承父业后的头二年在生意场做得游刃有余,生意做得有声有色、有板有眼、红红火火。两位母亲得兄弟二人敬孝,也很感宽慰。
    可是好景不长,庞明仁庞大爷不知什么时候染上去花楼、抽大烟、进赌馆的恶习后,便渐渐懒得理会做生意之事了。
    之后,辉煌的家业也就跟着渐渐黯淡下来。为此,徐氏、刘氏不知明里、暗里流过多少伤心泪。
    后来,尽管徐氏、刘氏为庞大张罗了婚事,盼能以此改善其儿的恶习。
    然而婚后的庞大不但没有丝毫收敛,反而越陷越深,其夫人王氏是个小户人家的闺女,平时在庞大爷面前一句大言都不敢出,哪能管得住他,只能落得个忍气吞声、苦不堪言。
    作为同胞兄弟,庞二爷对其兄虽也多次好言相阻、相劝,但庞大爷只当耳边之风,甚至怒斥庞二爷不要多管闲事。
    不长的时间内,庞大爷不光把兄弟俩二年所挣的钱和老爷子留下做生意的本钱挥霍殆尽,而且把老爷子给他自己的那罐用黄蜡封好,不到万不得已时不准享用的金银珠宝也典当花光了。
    更令人气愤地是庞大爷为了还赌债、去花楼,居然花言巧语地将两位老母骗出家门去街头听戏后,自己悄悄遛回家中将大娘徐氏的装那份金银珠宝箱子上的锁砸了,拿去那罐金银财宝典当了,还自己制造了家里被盗的假象。最后,在亲娘刘氏的严厉追问下才说出了实情。伤心至极的大娘徐氏,就在当天的夜晚悄悄地摸到老爷子坟前,在凄凉秋风中,在迷茫的月光下,痛哭了一夜,最后绝望地碰死在老爷子的墓碑前……
    债台高筑的庞大爷,在办完大娘后事的没几天,在赌徒逼债并口称要割下他的一只耳朵时,竟又偷偷地卖掉了一只大船后,一走了之,多日不归。老母为此气的三天没吃一口东西,并大口吐血、卧病不起。
    七日之后的一个已过三更的夜晚,天黑得像是一个漂染黑纱的巨型大染缸,庞家大院寂静得掉一根针都能听得见声响。
    蹲在一棵老枣树下的庞二爷,那布满血丝的眼睛和天边上眨着诡秘眼睛的几颗寒星对视着。
    忽然,一股夹裹着熏人酒气的冷风吹来,庞二爷知是庞大爷回来了,便立刻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院门旁。
    门锁“咣当、咣当”地响了好一会儿,终于“吱啦”一声被推开了。酒气熏天的庞大爷,人不人鬼不鬼地踉跄着遛进院内,刚走几步,等他已经多日的庞二爷抄后举棍照腿就是一下。庞大爷“哎唷”一声跪倒在地。庞二爷迅速上前用绳索套住庞大的颈脖,并捆起手臂将其拉进母亲的廂房。
    庞大爷耷拉着脑袋跪在母亲大人的床前。庞母看到这个败家子,浑身颤抖不已,艰难地坐起来哆哆嗦嗦地说:“你这个丧尽天良的孽子,你败尽了家业,逼死了大娘,偷卖了家船,你———你———你怎么还有脸活着来见我。明德,把你爹和你大娘的遗像拿来。”
    庞二爷捧来爹和大娘的遗像放置椅子上。
    庞母脸苍白的像一张白纸,牙齿咯咯地半天说不出话来:“把刀拿来,我今天要在你爹和你大娘的遗像面前,砍下你这个丧祖辱宗、失去人性的孽子脑袋,去向他(她)们恕罪。”
    庞大爷听完娘那颤抖的话语,又看到娘真的握起了菜刀顿时大惊失色,哭望着娘说:“儿实乃是个大逆不孝之子,几年来误入歧途,只顾自己享乐而忘记父亲的遗训,毁败了家业,羞辱了门庭,还逼死了大娘,不孝之子所为,天理不容罪不可饶。但还望娘能念其骨肉亲情和您还没有出生的孙子的份上,饶儿一死,儿定将痛改前非,竭尽全力和明德一起重整家业,复其堂辉。”庞大说完便泪流满面地望娘、望弟、望妻。
    已闻声来到婆婆房里立在一旁的庞大爷之妻姚氏,尽管已有孕在身,但还是“扑嗵”一声,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地说:“娘,你就看在我已有孕在身的份上,饶他一死吧!他若死后,我们可怎么过呀!”
    俗话说:虎毒不食子。庞大爷再不是人,作为亲生母亲,又怎能真的狠心拿刀去砍自己的亲生骨肉呢。庞母听儿媳的哭诉,抬眼望了望立在一旁的庞二爷。庞二爷也明知娘是不会真拿刀去砍自己亲生儿子的,也就未过早站出为其兄求情。此时从娘的眼神中看出让自己来跳花脸的意思,便上前两步跪下说:“娘,大哥这二年的确做了不少丧天害理的事,理当受家法处置或送官府治罪,但念他是一时鬼迷心窍,现已有痛改前非、重新做人之心,还望娘能再给他一次机会。”
    庞母呆呆地望着儿子、媳妇,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儿一样滚落下来……
    4
    尽管,庞大爷、庞二爷想重新振作去做生意,但如今一者无资本,二者以往的老客户都因不联系或受过庞大爷骗而失去了。
    兄弟二人跑了一圈子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庞母看着家境这样危难下去心如刀绞。难道庞家就这样败落下去了吗?庞母终于把自己的那份珠宝拿出来。但是庞母要求从今往后所有本钱和赚来的钱,必须全由她一人来掌管。
    有了资本,庞大爷、庞二爷兄弟二人的生意自然渐渐又有了生机,并逐步走上了红火。庞大爷真的步上正道,在生意场上还是挺有一些套路的,庞二爷尽管比庞大爷多读了两年书,但自知在做生意这方面倒是真的不如其兄。
    忽一日,庞大爷应邀参加一位商客的酒会回来后,神秘而得意地告诉其母和其弟:“今天托朋友帮忙,联系上了一笔由蚌埠送往河南开封的丝绸和大米往来运输的大买卖,并且可以长期接连不断地做下去,往后,我们就不用想着这船货运过了,下次再到哪儿去运货了。”
    此事跟庞母一说,庞母也非常高兴,并兴致突来地说:“好啊!蚌埠我从未去过,听说那里很好玩的,这次要随船一起去看看”。庞大之妻也说要去蚌埠见识见识。
    庞大爷虽有难色,但碍于娘从未向他提过什么要求,也不好说什么。也就顺水推舟地说:“既然娘这么有兴致,那就让莲花陪着娘一起去玩玩。”
    庞大爷干咳了两声,面色严峻地接着说:“娘,不过此次生意较大,而且运的东西较为珍贵,运货保金须在装货之前交付,而且保金比以往高一倍。但货主所付运费也就算高一倍,此次生意一定能赚大钱,这事请娘一百个放心是了。”庞母听庞大爷说的句句在理,便问庞二爷:“老二,你看这事能行吗?”
    庞二爷想了片刻,也觉得没什么大的不妥之处,只能说:“这事老大比我有经验,只要老大看准了就行。”庞母看庞二爷没什么异议,便爽快地进里屋拿出的所需的运货保金交给了庞大爷。
    一日之后,庞家老小乘着大船,逆水行舟地向淮河上游的蚌埠驶去。
    两日之后,大船靠上了蚌埠码头。庞大爷上岸转了半天回来说:“货还要等两天才能到,我们正好借此机会到蚌埠古城去玩玩。”
    于是,只留下一船丁看船,一家四人着实在蚌埠痛痛快快地玩了两天。
    两日过后的夜晚12点货终于到了。在蚌埠古城转悠了一天的庞母和姚氏,早已带孩子在船舱熟睡了。
    庞大爷让庞二爷在船上接货,自己在岸上指挥装货。
    当庞二爷看到扛上船的根本不是什么丝绸,而是一捆捆、一箱箱的枪支弹药时,连忙惊慌到船头问庞大爷:“大哥,怎么是这货了?”庞大爷和颜悦色地悄声说:“别张扬,那批货被别人抢运去了,这是临时改的,不过我们是做运货生意的,只要有人给钱,管他什么货呢,这货比那货更能赚钱。”
    庞二爷愕然……
    大船忽然上来两个穿马褂戴毡帽的男人。他们一人验货、一人点货。货很快装完盖好,岸边又上来两个穿西装的男人,握着手枪来到那两个穿马褂的男人面前说:“货已验过点过,快如数付钱吧!”两“西装”清点了“两马褂”箱里的钱之后,拎着箱子上岸钻进一辆“小乌龟”里,迅速消失在灯火点点的码头夜色之中。
    沉沉的一船军火,在两“马褂”持枪监护下连夜离开了蚌埠码头,继续向上游河南方向驶去。
    大船逆流而上,又遇上刮起了五、六级样儿的风,河面上白浪翻滚,货船颠簸起伏。
    夜深人静,月儿朦胧。货船沉重,行驶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清晨终于在一个两面是山的大峡谷中停了下来。船上那一头戴黑礼帽尖嘴猴腮的“黑马褂”,从后腰里面拔出一面红色小旗挥舞了七下,两面山上立即分别冲下十几个兵不兵、民不民的精壮汉子。他们下山后转眼又不见了,不一会,又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河两边礁石丛中划出几条小船来。顷刻,十几条小船就像大马蜂一样向大船围了上来。
    此时,正在船楼上和媳妇说话的庞母,看到此情景,忽然惊恐万分地大声呼喊:“明仁、明德快调转船头,山匪来了!山匪来了,这里是‘害人谷’、快调转船头!”
    庞母清楚地记得,当年新婚后不久丈夫和公婆就是在这里遭山匪抢劫杀害,自己被抓上了贼船后跳河,在庞老爷的搭救下死里逃生的。
    庞大爷此时自然不会惊慌,倒是心里乐滋滋的。庞二爷心里也有点数,但是毕竟还没有经历过这种事,心里也寒悚悚地吃不准,两眼直愣愣地望着庞大爷,庞大爷俨然是一副泰然自若地样儿。
    小船迅速靠上大船,一个脸上有块三角疤的中年汉子翻身上来和那“黑马褂”叽咕了几句,“黑马褂”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印章的黄裱纸递给了“三角疤”。“三角疤”看了一会,脸上的横肉抖动了几下,点点头,依然铁青着疤脸向着站在一旁的庞大爷吼道:“船家,快,打开船舱,大爷要验货。”庞大爷哈着腰,点头称“是,大爷,我这就来。”
    “黑马褂”指挥着“蓝马褂”和庞大爷一起揭开了船舱上油布,“三角疤”打开一个木箱,拿出一支明晃晃的钢枪,哗啦!哗啦!拉动几下,又和其它几个冷脸横肉的汉子一起分别打开几个木箱,然后手一招,一个汉子拎上一个铁皮箱子打开。“黑马褂”上前拿出两捆银票看了看,一一清点了数目。
    二十多个汉子一起上船搬的搬,扛的扛,不一会,一船枪支弹药便卸完了。
    此时,庞母看到满仓的枪支弹药,早已吓得张口结舌。再细致一看,那个“三角疤”,不就是当年用尖刀捅死丈夫和公婆并抢自己上船的强盗吗。庞母看了看在一旁帮着搬枪支的大儿子,气至极点顿然昏厥过去……
    庞母醒来后,大船早已离开了峡谷顺路返回。庞母目瞪口呆地望了望围在身边的儿子、媳妇和孙子。然后仰天大喊:“天哪!真是造孽呀!儿呀!你怎么这么作孽去为曾杀害我全家的山匪送去杀人的枪支呀!”说完,庞母又昏死过去了。等她再度醒来时已成为忽哭忽笑的傻婆子了。
    就在全家返回途中的第三个夜里,静寂中只听船舷上一阵大笑后,庞母“扑嗵”一声跳入江中。待庞大、庞二赶到时,其母已被滚滚的淮水卷走了……
    庞二爷跪伏在船舷上,头撞船舷痛哭不止:“我庞明德是个实实在在、不仁不义的大混蛋,我明知这次替人运军火不是正道,没能及时阻止庞明仁这个混蛋。我一直未对您老人家说出船上装的是军火,是怕您老人家知晓后气怒而闹出事来,会危及全家人性命。没想到事与愿违,却真的让您老人家把命丢了。都是我和明仁这两个不孝之子害了您老人家……”
    庞大爷虽然没有和庞二爷一起跪在船边,但也知道是因为自己做出的这桩不仁不义的事,害得亲母娘把命丢掉了,而蹲在船舷上抱着那只混蛋脑袋,一声不哼。0
    5
    大船在两“马褂”监护下再次开往蚌埠码头,又在千里淮河上为另两处土匪运了二趟军火后,两个家伙才离船而去。
    在船儿返回家乡的途中,庞二站在船头,迎着凄凄秋风百感交集中更流露着悲凉和哀怨。自己随其兄“冒天下之大不讳”,干起了给山匪贩运枪支的勾当,而深感愧对其母,愧对天下百姓,其孝心何在,良心何在?
    庞大爷走到船头,见庞二爷满脸沮丧,便知乃因自己冒然独行,给土匪运了枪支触发老母旧痛跳江身亡,而气恨自己。庞二爷见庞大爷过来面色愠怒,置之不理。庞大爷则拍了拍庞二的肩头说:“老二,我们作为商人就是为挣钱,谁给钱多就给谁干。只是我实在不知第一批运军火所交给的那帮人,就是曾杀害母亲全家人的土匪。其实,我的心里也和你一样为娘亲大的不幸而去而痛苦万分!”庞大说完也挤出几滴泪水来。
    大船即将靠回家的岸边,可远远地望去,岸上却烽烟迷漫。等待庞大、庞二惊悸地把船靠岸,全家人慌忙地赶到家园一看,顿时张目结舌。家中房产已荡然无存了,只有一片坍塌的房屋残垓在那儿冒着青烟,散发一股股焦糊味儿。
    原来这座古老的淮河边的都梁小镇,在三日前刚刚遭受了日本侵略者铁蹄的践踏。
    家园破碎了,但日子还得过。庞大爷和庞二爷几番度量后,最后毅然决定居家上船,并转道去上海滩跑码头,闯一闯。
    临去上海的前天晚上,庞大爷对庞二爷说:“老二,你最好把老爷子给你的那坛东西藏在岸上什么地方,以免在外闯荡遇到不测。”庞二爷心想老大或许又在动他那坛财宝的脑筋了。但嘴上还是说:“我也这么想的。”
    夜深人静的时候,庞二爷悄悄地抱那坛财宝,带上一把小铁锹上岸,踏着朦胧的月色,走向了通向山林的一条小路……
    庞二爷回到大船上时,看到庞大爷一人躺在船头甲板上打着“呼噜”呢。可借着月光庞二爷却看到庞大的额头上还汗珠闪亮呢。虽然时值盛夏,但夜风习习还是挺凉爽的。庞大爷满头是汗,庞二爷自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只是默默地笑了笑。庞二爷真的猜不透自已和庞大爷是一母所生,为何会生出这份德性呢?其实,庞二爷埋出去的只不过是一只装着泥土的坛子,真正的财宝早就被庞二埋在别处了。这坛财宝埋在哪儿?天知,地知,庞二爷知。
    第二天天一亮,庞氏二兄弟的大船便再度向上海出发了。到了上海港后,兄弟二人也算齐心协力,货源还算不少,生意做的还算红火。
    故事讲到这儿时,庞二爷停了一会儿,接连喝了几大口“老白干”,望了望庞龙、庞虎、庞豹三兄弟和夫人紫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继续将故事说了下去。
    俗话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庞大爷和庞二爷在长江沿线风里浪里、战火硝烟中穿行了一年有余后,在一次贩运大米时,他们的粮船忽然突遭龙卷风袭击,顷刻之间大船被龙卷风卷成两截。庞大爷一家四口人全部葬身长江中,庞二爷水性强抱着一块舱板在江上漂了一整夜,天亮被人救下而幸存了。
    之后,庞二爷再也无力、无心做那用船贩运货物闯码头的事了,只是在淮河边官滩渔镇上搭起三间店铺,安安稳稳、平平常常地娶妻生子,并一直做着专营渔具的小买卖了……
    6
    三天未进一口汤水未哼一声的庞二爷,终于在一阵急促抽搐之后,微微地睁开了眼睛。看了看老伴、儿子、媳妇和几个孙儿、孙女,一只干枯的手放在床边,手指向床底指了指,刚欲张口说点什么时,不想一口痰堵在了咽喉,一口气未上来,便两眼一闭撒手而去……
    一阵嚎哭之后,庞龙、庞虎、庞豹三兄弟不约而同地把眼光投向了庞二爷刚才手指的床底,又同时把眼光投向了庞二奶奶。
    庞二奶奶知三兄弟不得到那坛财宝是不会安心为老爷子办丧事的。于是便明智地说:“先把老爷子移到堂屋中间后,你兄弟三人再平均分那坛东西”。
    庞二爷的遗体和那张红木大床床板掀开后,庞二奶奶忽然拿起一把剪刀对准自己胸前,面色铁青、神情严厉地喊道:“你们三兄弟听着,如果分宝不公而相互争打,我立刻死在你们面前!”三兄弟惊愣了片刻,齐声答应:“我们一定听娘的吩咐。”
    三兄弟很快拿来铁锹挖财宝了。果然,不费劲地便挖到一块方石板。掀开石板露出一个地穴,地穴果然有一个深黄色的印花坛子。庞龙弯腰伸出手把坛子搬了上来。可是庞龙把坛子放在桌上时,却惊讶地说:“好像不对,坛子怎么会这么轻呢?唷!坛子不是蜡封口的定被人打开过。”庞虎很是轻易地打开用泥巴密封的陶罐。里面好像没什么东西,伸手一摸,只拿出粗糙的油纸包。庞龙连忙打开,油纸包里只有一个长方形的镜子和两个发黄的信封。
    其中,一封信的信封上写着:官滩渔镇 庞明德 收 新四军军部后勤部
    另一封信的信封上写着:“夫人紫云及孩儿请原谅”。
    那面镜子不大,是长方形的,古铜色的镜架,镜子四周镶嵌着古铜色的雕花镜框,镜子的背面有一张发黄的黑白老照片,照片上一男一女每人怀里抱着一个小孩,不认识。
    庞龙将镜子递给庞豹,连忙和庞虎分别拆开信件。
    庞龙看的信很短,信的落款上还盖着红色的印章,信的内容是这样的。
    庞明德同志:
    你和其兄庞明仁以往虽然做了许多对不起民众,助长土匪、河盗势力、势气的不仁不义、丧失良知的坏事。但你们兄弟二人最终能悬崖勒马、深明大义、弃暗投明,在被迫为日本侵略者运送军火时,能将功补过,想方设法主动与我新四军取得联系,还密切配合行动,使我们顺利截取了日军一船军火。其兄庞明仁还不幸被日军杀害,我们深表痛惜和哀悼。
    此外,你还用其父留给你的一坛金银珠宝,及时为黄花塘新四军军部换来一批药品,支援新四军抗日前线救治伤员,我们深表感谢,并予以记上三等功一次。
    新四军军部后勤部
    一九四二年十二月
    庞虎看的信相对较长点,庞豹也迫不及待地凑过来一起读着另一封信,并不时地读出声来。
    紫云及小龙、小虎、小豹:
    很是对不住你们,我今生有两件事瞒了你们至今。如若我有幸活到五十以上,待我作古之时三个孩子也该长大成人,通情达理了,此时告之你们,也许我也能放心许多了。
    第一件事是放在我们家堂柜上的那幅遗像是我的嫂嫂,是小龙、小虎的亲生母亲。嫂嫂在不堪忍受遭日本法西斯的凌辱而投河,明仁兄又遭其杀害后,小龙、小虎便留在我身边,那时他们一个两岁、一个还不满一岁。这事之所以一直没有告诉你们,一者担心两个孩子知道自己既无亲爹又无亲娘而更为伤心;二者担心夫人知道小龙、小虎不但不是你亲生子,也不是我的亲生子,而感情上加大隔阂。尽管我知道你始终有着一颗善良的心,我这种担心也许是多余的,但总觉得开始没有告诉实情,便一直都难以启齿。
    第二件事就是关于这个陶罐里面装的什么?到底藏在哪里?一直没有告诉你们,原因有两个:一者,我想让三个孩子知道财富是靠自己一点一滴劳动得来的,是一点一滴聚集而成的;二者,那个陶罐里的财宝早就被我置换成药品送给新四军了,这也算是为我和明仁对自己以往所做的恶事赎一点罪吧。
    此番良苦用心,不知能否得其所愿?
    切盼,小龙、小虎日后能用心善待你们的养母,三兄弟要走正道,尽管你们都只是一个普通的船民,也能有所出息,一家人好好生活下去,我在九泉之下方能瞑目。
    庞明德
    一九七八年九月二十日
    庞龙、庞虎、庞豹三兄弟,相互交换看过信件和镜子后面的照片后,都眼睛直直地木楞楞地站在那儿丝毫不动。
    两封泛黄的信像秋末的枯叶一样缓缓飘落在地,那面十分精致的镜子也从庞龙手中滑落,“咣当”一声落地破碎。
    庞二奶奶一一拾起仔细地看完后,手中的剪刀也“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而一颗急跳的心却安稳了许多。
         
        

阅读:
录入:zzxhxy
[日期: 2006-12-26 ] 来源:   作者: 杨绵发 [字体: ]

推荐 】 【 打印
相关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