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纺织娘·小皮匠及其它

纺织娘
  夏秋两季的夜晚,就数乡村最为丰富多采,我指的是大自然的声音,若是你对“天籁”这个词不甚了了,那么,你可以选择这样的季节去乡村。
  晚饭过后,外婆在场院上泼了水,我和五舅把凉床从枣树下搬到场院,放上一张柴席,便躺了上去,五舅会讲一些蹊跷古怪的故事,他常常以这个本事让我毫无怨言心甘情愿地为他免费摇扇子打蚊子。有时,五舅的故事并不那么动人,我便不再理他,自顾自地摇着扇子,噼噼啪啪地拍打着时时来袭的蚊虫,仰头望着天空中热热闹闹的一闪一闪眨着眼睛的星星,嘴里念叨着刚刚学来的一个谜语:“蓝单被,晒白果”,百无聊赖。突然,一阵“扎扎扎……唧唧唧……”的叫声于众多嘈杂的虫鸣声中排闼而出,若一根细线透入耳鼓,闷热的空气中像是起了一阵微风,让人从里到外地感觉清爽,立刻,我来了精神,我知道,我等了许久的它来了。
  时庄的夏夜,趣味全在草丛里、豆架下,还有那青绿绿的南瓜叶子上,这边有虫敲鼓,那边有虫弹琴,你若有心,每晚都可欣赏一场免费的音乐会。惟这种扎扎唧唧之声一起,其余都成配角,这就有如一个交响乐团,它是首席小提琴手。我竖起耳朵,仔细辨别这一声音的来源,发现正是来自场院旁边的菜园,便蹑手蹑脚地翻身下床,挪开园门,循着声音的方向摸了进去。
  外婆的菜园是我的乐园,白天我在这里捏蜻蜓、扑蝴蝶,馋了顺手就摘一条顶花带刺的黄瓜,或是一个椭圆紫皮的茄子,晚上就来这儿捉这种虫子里的音乐家。当我站到一排豆架前的时候,虫声阒然而止,许是感觉到了危险,它不再出声,我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凭蚊子在我身上咬出一个个红包,我跟它比耐心,我知道,只要我不弄出声音,过一会儿它就会再叫,只要它一叫,我就可以发现它的藏身之所。果然虫子的智慧和耐心都要略略逊于人,只一会的工夫,它便又唧唧地拉起了琴,借着微弱的星光,我看到一片豆叶下,它正在伸腿振翅。
    起初我以为它是一只蚂蚱,有着和蚂蚱一样的方方的头和长长的腿,但它长长的触须和大大的翅膀告诉人们它是另一种类。整体看上去,它要比蚂蚱柔弱许多,也要漂亮许多,一身碧绿的外衣,鲜艳夺目。无论是外形,还是气质,它都堪称昆虫家族中的美人,美人更兼美声,这就难怪除了小孩子,连大人都要喜爱了。
  清人所著的《花镜》中,把它和金钟儿、蟋蟀、蝉并称为四大鸣虫,可见玩它的历史由来已久。我在小时候,并不知道这些典故,但却跟古人一样,知道它是一种好玩的虫儿,这大约也是一种天性。我央求四舅用秫秸蔑子给我编了个笼子,把它放在里面,挂在屋檐背阴处,白天用黄瓜花喂它,晚上听它唱歌,在它悦耳的歌声中,安然入睡。
  这种虫儿,有人叫它“蝈蝈”,古人叫它“沙鸡”,《诗经·七月》篇中有“五月螽斯动股,六月沙鸡振羽”。时庄人把它叫做“叫鸡游子”,大约是因为它既会叫,声音又大,好像家禽中的公鸡一样,还有一身漂亮的羽毛,更兼它“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居所漂移不定,也像个游子的缘故吧?这个名字形象倒是形象,只是听起来有点土气,不若它的另一个名字“纺织娘”,听起来顺耳,叫起来顺口,看上去顺眼,感觉上也温柔。
  小皮匠
  乡村里的人把补鞋匠称作皮匠,现在我要写的这种小虫子,时庄人叫它“小皮匠”,却跟补鞋无关。我不知道这虫和小皮匠到底有何关系,但既然叫了,想必就有叫的理由,现在的时庄人对这个名称的来由都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这只能说明时庄人对一些文化的不重视。
    好在我知道这种虫子的大名,它叫蟋蟀,有的地方叫它蛐蛐,古书上也叫它促织,这是我上学以后才知道的,我在时庄的时候一直都叫它小皮匠,便是现在想要写它,首先想到的还是它的小名。
  小皮匠在时庄到处安家,荒草丛中、瓦片底下、庄稼地里,到处可见它的踪影,它在时庄的数量,大抵应和蚂蚱相当。秋尽冬来,小皮匠就要搬进人的家里与人同住,《诗经·七月》篇中说:“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小皮匠在时庄的情形,也是如此。入夜,墙角鸣虫唧唧,窗外悲风呼呼,你会感觉一阵凉意由外而内,沁入骨髓,禁不住就要把脖子往里缩缩,把本已掖好的被角再裹裹紧。古诗有云:“蛩鸣古砌金风紧”,这蛩鸣,说的就是小皮匠的鸣叫。
  时庄孩子对小皮匠的兴趣,全在夏秋之间。夏天的夜晚,孩子们会于那瓜棚豆架下、荒草瓦堆中,提一气死风灯(这种灯的做法是先选一透明农药瓶,在靠近瓶底的地方勒一蘸满煤油的棉线,用火柴点燃后,于棉线烧尽的一瞬,迅速将玻璃瓶放入准备好的冷水中,一般情况下,一个完整的瓶底便于此时落了下来,再锯一圆木片,比瓶底稍稍大上一圈,于木片圆心两边对称穿上两孔,穿上铁丝,在圆心位置固定一煤油灯,点燃后罩上做好的玻璃瓶罩,铁丝从瓶口穿出,提于手中。这样的灯,不怕风吹,故名气死风灯),专拣那叫声响亮有力、个头硕大健壮的捉,然后放入编好的笼中,挂于树头檐下,听它彻夜  悦耳的鸣叫。
  这种虫儿,方头短身,头黑身褐,隐隐泛油亮之光,看上去孔武有力,虽然也是长须,却不似那叫鸡游子骨子里透着柔弱,若把那叫鸡游子比作大观园中十二钗似的人物,弹的是柳琴古筝,有流水之韵,那么小皮匠便是虬髯铁须的关东大汉,操板胡铜琶,响金铁之声。好在小皮匠遇上叫鸡游子并不强梁,相反却有惜花之意。有一夏天,我捉一小皮匠并一叫鸡游子,分放四舅给我编的两只秫秸篾笼中,挂于檐下,夜晚小皮匠唱得正欢的时候,叫鸡游子忽然开声,说也奇怪,小皮匠立即闭嘴,并不吵闹。不与女子争长较短,小皮匠真男子也。
    但小皮匠的好脾气好像仅仅限于对待女子,这种温柔兼及异族,若是对待同类男人,却从不客气,它的好斗虫界有名,两强相争,必分胜负,铁嘴钢牙,各逞所能,说它是虫界拳击手、格斗家,大约不会有人会有意见。但它这一点火就着的火爆秉性却为人所用,自古以来,斗蛐蛐之风长盛不衰,有人为它发家,有人为它破产,成王败寇,全系一虫,老蒲《促织》,令人落泪。
  幸好时庄的人并不拿它赌博,便是孩子玩它,也是随便撩拨而已,并不以输赢论英雄,何况瓜棚豆架下、砖缝草丛中,并不产格斗健将。听说要寻将军级别的蛐蛐,必得去荒坟野冢之间,蛇蝎窝中,方能觅得佳物,权衡一下利弊,到底还是性命要紧,时庄孩子,纵是胆子最大的大宝,也不敢轻易去冒这个险。
  灶马
  第一次看见它的时候,我以为是小皮匠,这怪不得我,如果要怪,就怪它行动太快,没容我看清楚,若是任我细细观察,我想我不会犯这低级的错误。唐段成式在《酉阳杂俎》中说它“状如促织”,看来不单单是我,古人也是这样认为的。
  那天夜里,我写作业饿了,便端一油灯,想去锅屋找找有没有什么可以填充肚皮的东西,于那昏黄灯影下,我见四五只小皮匠一样的有着粗短身体并两条坚实大腿的虫子在锅台逡巡,还没容我走近,便倏的一下蹦得没了影子,一闪之间,我还是看出了它跟小皮匠的些微区别:块头比小皮匠的要大,颜色似乎也要浅了点。
  我与它的亲密接触是在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同样的原因我去锅屋,又看见那群小虫子在灶台蹦跳,其中一只慌里慌张跳进了灶前的水缸,这让我对它有了仔细观察的机会。我把它捞上来,于那灯下细看,与我平常看到的小皮匠果然不同,颜色浅点不说,还是黄褐相间,像在身上穿了一件条纹衫,不像小皮匠那样一身油油的紫衣;六条腿凌空而立,把个身体撑得老高,这也不像小皮匠,平时差不多就要把肚皮贴了地面;最显眼的是它的头部低着,把那脊背拱了老高,看上去像是一条发怒的公牛,全身蓄满了无尽的力量,两条大腿看上去也比小皮匠的更要粗壮有力。它跟小皮匠的不同,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特征是几乎没有翅膀。这是我以前从没见过的一种虫子,但是我还是固执地以为它就是小皮匠,因为整体看上去,它俩实在是太像了。
  我把这个难题交到妈妈的手中,妈妈看了一眼我手中的虫子,告诉我这不是小皮匠,它叫灶马,住在锅灶前的乱草堆中。灶塘前草堆里的小虫子我太熟悉不过了,熟得就像我平时常在一起玩耍的老朋友,我常常在帮妈妈烧锅的时候走神,就是因为它们的缘故,怎么从来就没有见过这种奇怪的灶马呢?妈妈说,它平时不出来,只有在晚上才出来,到锅上去偷东西吃。哦,原来还是个小偷。我又仔细看了看它,回想一下它那急速的行动,感觉叫它灶马确实有点名副其实了。
  腊月廿四,家里祭灶,母亲在准备糖饼糖瓜的同时,还让我把家里的那只红公鸡抱过来,说等会灶老爷要骑着它上天去,它是灶老爷的马。妈妈在交待我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突然就想起了那些晚上在灶台上四处乱走的灶马,想,不是有那么灵敏的马吗?灶老爷为什么不骑它却要骑我这只大公鸡,这不是多此一举吗?要说是因为它小的缘故吧,那大公鸡也不大啊,它承担得起灶老爷的身体?这样的疑问我只能放在心里自己去想,想不起来也不能乱问,年前年后,忌讳太多,不能又为这个招惹父母的一顿骂。因此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能释疑。长大以后想到当年情景,感觉即使当时我把这个疑问说了出来,怕是父母也回答不出,就像我现在,也到了当年父母那样的年龄了,要是有孩子这样问我,我回答得出来吗?
  灶马给我的最直接的益处莫过于让我在上学后更准确地理解了一个成语的意思,当时的成语词典这样解释“蛛丝马迹”:“蜘蛛的细丝,马蹄的痕迹。比喻事情留下隐约可寻的线索和迹象”,这样的解释不能令我信服,成语用词一向严谨,把一蜘蛛吐出的细丝和一高头大马的蹄印相提并论,实在有些牵强,果然,后来我又看到有修正的解释,说这“马迹”该为“虫迹”,不是蹄印而是小虫爬过留下的痕迹,这虫,当然就是指的灶马,并以段成式在《酉阳杂俎》中对灶马的记述作为佐证,虽然对这样的解释还有争议,我却能够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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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06-12-26 ] 来源:   作者: 韩开春 [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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